休士顿之恋(长篇小说连载:31)-北美拾贝
作者/ 天涯一浪飞

第十章:蛛 网
一.移民官阿曼达
1
周五的早晨,余美莲带李和平去法院。法院在市中心,不少华人都知道,去那儿的路十分难走。原来的双行大路,一进市中心区,便成了单行线。尤其是那儿警车特多,一不留神,车后面就会警灯闪烁警笛长鸣。所以大凡车到此处,无不提心吊胆。余美莲来这儿的次数多了,为表诚意,也不想再节外生枝,她索性让李和平坐自己的车去。
前一天晚上,秦宜与李和平通了电话,又顺便问及他们的身份和两个孩子。李和平也告诉了她今早要去移民局的事。对此,秦宜当时没再多问,只是说有好消息告诉她一声。
李和平应余美莲要求,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她的办公室。两人寒暄了几句,余美莲就拿了一份问答卷交给他,让他再看看。余美莲还当着他的面,在办公室里的地母娘娘祭坛前,给这尊体态丰腴的瓷菩萨点香叩拜起来,嘴里咕咕噜噜说了一通只有她能懂的话。
李和平觉得她的这种早间功课有点可笑。他接过余美莲递给他的那份标明I-589表和那些证词,发现最下面是中文材料,于是专注看了下去。看着看着,他大为惊讶起来:这些内容也太离谱了,即令硬着头皮也无法看下去。他只好转身看着余美莲,等她一拜完,便问道:
“余小姐,这些材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李先生,请稍等片刻,我刚为你在地母娘娘面前许的愿,让我心里安定一下张与墨。”她喘了一口气,又用抹布将菩萨的脚面上的灰尘擦了擦,大大的眼睛虔诚地盯着菩萨好一会,又闭上眼睛咕噜了一阵,才转身对他说:
“噢,好了!”说着又停下喘了一口气,才突然转身,一本正经地说:
“李先生,这份案卷我在电话里已经告诉过你不止一次了,你也许没注意听。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,不能怪你。是这样的,我们以前为你太太做的是中国计划生育庇护案,但因为郑姐不能出庭,金律师决定现在换成你来出庭。为这事,我们费了很大力气,才求得法官同意。只要移民法庭这一关通过,马上就可以拿到绿卡,而且这是办身份最快的捷径。你知道吗?你儿子还差几个月就二十周岁了,到那时你的身份就没法带上他了,明白吧?多危险!”
余美莲后面的话就不会继续了,因为这一来就意味着,如果此案栽了,方方也会跟着一道陪斩。
“如果通过了,多久拿绿卡?”李和平一听连带了方方,便迫不及待地问,而自己刚才对手中那些中文材料的质疑便晾在一旁了。
“马上就拿到!这也是我为什么帮你家做庇护的原因。当然,一开始是临时绿卡,一年后转正。”
“那就只好这样了。”李和平虽这么说,但对刚才看的看到的中文材料仍难以释怀。
“老实告诉你吧,李先生,”余美莲明白李和平此刻的心情,这种状况她见多了,便接着胡诌道:“其实,做这种政治庇护才是我们真正的专长。几年来,我们可以说做成功的已经成千上万起了,成功率几乎是百分百。这方面,我们最有经验,请你放心。现在你看的这些文件,只是应付移民官而已。这中文只供你参考,不是给移民官看的,他们也看不懂。上报的文件全都英文的,他们也是用英文提问,我在你身旁当翻译。你放心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李和平好不容易等她说完,又急急地说:
“我的问题是,这种政治庇护不是我申请的啊!上面的故事说的是我,可我从来没有这些经历。我也没怀过什么一胎二胎加兰特反射,叫我怎么回答移民官员?”
“难道你太太没告诉你吗,李先生?你太太怀孕你都不知道?不过这都没有关系。问题是你太太已不可能上庭,我们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为你们延了上庭时间,又将你太太的名字换成了你。这美国的法律,我们和移民局之间的关系,你是不会知道的,我一时也没法和你讲清楚。但我看你们家现在这状况,我要是不这么做,你们全家马上就会被驱逐出境。你应该知道美国移民局有多黑多狠吧?昨天《世界日报》上又登了,加州的移民局又统一袭击相门败类 ,抓了一批人,全部驱逐出境!他们才不管你什么癌症晚期或子女未成年呢!你看那些被遣返的人,拖老带小石首政府网,还有挺着大肚子的,都上了手铐脚镣,可怜人多着呢!但是移民局可不管这些何超雄,他想要你走,你就得走,没办法,总统都不能干预。”
余美莲的一番信口开河,让信以为真的李和平心里五味杂陈,不知如何回应。
“李先生,本来这个模拟问答题也是我多此一举,但为了你们家的儿子女儿,当然也是为了你那几千万的奖劵----想想吧,为你编几个故事,让你受点点委屈,值不值得?看看这问卷,最好能背下来。你快些看吧,我原来还准备请你早两天过来演练致命红罂粟,但我看你好像是很忙,不敢花你太多时间,只好请你今天早点过来预习一下蔡玉治。其实很简单,说来说去就那几个问题,记住就行了。你不知道我今天上午有多少事情,统统取消了,专为你美味天王。”她边说边朝空中挥着手,仿佛在强调她为他的付出。
李和平不知道的是,余美莲对他讲对了一部分。通常在她手中办这些庇护案件时,不是叫人提前一个小时来熟悉这些问卷,而是提前一周过来。就是说,为保证申请人回答移民官时能获得对方的同情与认可,回答问题时必须准确、流畅,还要自然,不能有破绽,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,必须熟记这些问卷。因为她的翻译连问答一道都要被录音的,这一点她是不敢乱来的。她最后又改变主意,让李和平提前一个小时来,是既要在李和平面前表现出她的用心良苦,又不能让他闯过这一关。
李和平觉得她说的也实在,为了绿卡,为了儿子女儿,也是为了那几千万的奖金,值不值得?而且故事不要你去编,人家为你编好了大同文瀛湖,你只要记下来就可以了。不过他知道他的记性从小就不好,尤其近期,常常是原准备为郑慧拿什么东西,可把柜门一打开,就忘了;有事外出,可一出门就忘了去要干什么。郑慧曾开玩笑说过他难保有一天会得老年痴呆症,他还笑着回答:所以将来你一定得“走”在我后面。
那所谓模拟问答卷他根本没法看下去,不仅这些故事不可思议,而且文法错乱、别字连天,他不知是谁编写的,故事内容荒唐不说,这中文水平实在是太差了!他也懒得问,因为说不定这些就是这位余小姐自己的杰作。
其实这正是余美莲经手的政治庇护案的样本,内容大体一样,具体到每个人只是将姓名、时间、地点更改一下而已。这次李和平的案子也不例外,只是因为把郑慧的遭遇换成了他的,就尤显离谱了。
李和平几乎是硬着头皮把手中的东西看完了,其故事内容大体是:当年他妻子怀孕已经6个月,政府来人强迫他妻子打胎,遭他们夫妻二人拒绝,并把家门反锁起来,不让计生官员进屋。但计生官员招来特警,用防弹警车将他们家的大门撞开,把他抓走。幸好此前他将他的妻子藏在他们家的大衣柜里,才躲过一劫。后来他被劳教,经过没完没了的审问和各种严刑拷打(至今身上某处还有伤疤----包括他儿时在胳膊上种痘留下的疤痕都成了被动刑的“证据”),他的妻子到处躲藏,后来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来到美国。一年后,他又从看守所逃出来,在国内的地下教会帮助下,最终也来到美国,一家人得以团聚。而据他最近得到的消息文俊英,那些当年帮助他们夫妻的好心人,全部被逮捕判刑了······
这美国的移民官难道就这么好糊弄?李和平想,也难怪这些律师楼生意红火。
“李先生陈其五,别紧张塞北四省,肯定会过关的。”在去法院的路上,余美莲关切地说:“这个移民官人非常好,是个女的,她通常对男生都会放一马的,你又这么帅。呵,真的安图天气预报!其实我们律师楼经手的案子没有不通过的。”余美莲嘴一热,就有点把不住了白滨亚岚,真真假假,有时连她自己都情不自禁地把编来的故事当真。
面对余美莲的示好,李和平努力把对那中文答卷的反感情绪驱散,凌宝儿他甚至怪怨起自己来。此时乐拍网,他默默祈祷,请求亡妻暗中给他助力,能一举成功。
2
移民法院在休士顿的老城区,街道以及建筑都已很老旧。行人稀少,道路两旁的树荫既高且密,有的已在空中相连,终日不见阳光的路面更显阴暗潮湿。路上落叶到处都是,有的地方已积成厚厚的一层,雨后又与泥水粘在一起,显然很长时间没有清理了。在休士顿的几处移民法庭中,这儿是所有申请政治庇护案件的面谈之处。
这是一幢5层小楼,年代久远的蒙尘和风蚀,使它外部看起来很难说是深棕色还是土黄色。但一走进去,立即变了。一楼厅堂虽空空荡荡,却窗明几净,除了几盆高大的室内盆栽外,就是两个警卫和两道安检入口。厅堂里,过度的冷气平添了一种肃杀的气氛。
一位警官对他们例行了安检。然后余美莲带着李和平走进电梯,看来她是轻车熟路。上到三楼,在过道最里面的一扇闭着的门前,余美莲停下了。她看了看手表,正好十点半。然后向李和平示意:到了!她又整了整衣服,才轻轻敲门。
门开了,一位三十多岁的墨西哥妇女出现在面前。余美莲立即向对方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早上好。李和平看这女人,除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着装外,那灰黄的面孔和染过的棕黄的头发,与超市里见到的那些墨西哥女人毫无两样。
“我叫阿曼达,”没等余美莲介绍李和平,阿曼达就首先向李和平做了自我介绍。
阿曼达浓眉大眼,不拘言笑,两眼看人毫无表情。她微微启动红红的嘴唇,示意余美莲和李和平坐在她的写字台对面,并指了指身旁的立式净水器蛇灵降,口气冰冷地说若要喝水请自便。
李和平开始惊讶眼前这个代表移民局最有权威的办公室之一,竟然如此窄小而简陋。更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极不起眼的墨西哥女人,将决定他们一家的命运。
阿曼达看了看时间,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
得到肯定的回答后,又问:
“那么可以开始了吗?”
“是的。”不论李和平是否听懂阿曼达的话,余美莲都进行传声翻译。
“我们的谈话都会被录音的,所以你必须诚实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,明白了吗?”
李和平懂了,但他想起两个小时前看的那个预案文本,突然有些紧张起来。余美莲一声没吭,始终瞪着那对呆呆的大眼睛。
阿曼达从他们进门到问话结束,脸上一直没有表情。事后李和平有一种感觉,又一时说不上来。阿曼达提的问题比他事先想象的要容易,但他发现有几处都被她先后重复地问了两三次,而其中有两处他的回答竟然是前后不一。阿曼达当即指出,并问他到底以哪一个为准。李和平因为对那些编造的故事印象十分模糊未来蛊药医,有一个问题他还想了半天,又看了看余美莲,但余美莲脸上毫无表情。他当时有点紧张,事后都想不起来是怎么回答的,唯有寄希望于余美莲的翻译能为他解困。
李和平的所有细微言表尽收于阿曼达眼底,接着她又随口问了李和平几个看似一般的问题。由于余美莲不给他一点儿提示,甚至连表情都不给他一点儿鼓励,让他多少有点失望。
直到提问结束并离开这间不起眼的办公室后,李和平忽然迷惑起来:为什么阿曼达一直这么冷淡,面无表情?一点不像普通美国公职人员,哪怕是司法部门的,无论愉悦还是反感,常常都写在脸上。其实,李和平没弄懂魏明亮,移民官阿曼达的这种没表情,实际上就是一种表情。
因为她见到的这类中国人太多了。
出了移民大楼后,余美莲看起来似乎胸有成竹,但李和平感觉不好。
“这就是移民法庭的法官吗?”
“呵,这不是。这里是政治庇护办公室,专门办理这类案件的地方。别看小小的,权可大呢!”
“你认为今天的面谈有希望吗?”
“当然有,你没看出阿曼达的表情?”
“什么表情?”
“她对你多好啊!几乎没为难你,这表示她对你相信。就等着好消息吧!”余美莲笑嘻嘻地说,而此时她的心里则道:快回中国去吧!
“但我没看出这个女人对我有什么好感啊!”
“你放心,李先生,我和阿曼达打了好几年交道啦,我最懂她的表情。阿曼达的冷冰冰是有名的,但她心肠好,还和你们家一样,也信天主教,对中国人相当地不错。她要是反感你的话,会很凶的!但她今天一点没刁难你。”
李和平听余美莲这么一说,心情渐渐平静下来,然后又开始勾画起美妙的未来了,其中也包括对余美莲的谢礼。而他身边的余美莲也在做梦,但她的梦想是李和平一家尽快消失宗一童,那笔钱早早到手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坐在车上,像兄妹一般闲聊着。余美莲那辆本田雅阁带着他们各自的好梦,从城中区那危险的单行线上,好不容易上了59号高速,然后很快就消失在滚滚车流之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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